編輯部裡的大象

前晚

有一位汪汪報的資深記者，因無法再繼續忍受新聞配合業務的「新潮流」，憤而提出辭呈，並在個人部落格發表了一篇坦率的辭職聲明「乘著噴射機，我離開《中國時報》」，此舉立刻受到極廣泛的關注，文章發表後的短短24小時內，該文章標題已可Google出一萬筆相關結果。

此一被該記者形容為「佛地魔」的業配現象，猶如一頭在各大報編輯室裡徘徊已久的大象，每個人都看得到，但人人都假裝沒注意到。過去這頭大象只在這幾家報團的次要專業報紙活動，拉廣告的業務人員個個都印有記者頭銜的名片，若干特定的新聞版面可隨廣告一併出售，聽憑廣告主的需求填入所謂的產業新聞。

衣食足而知榮辱，一旦衣食不足，還能管他娘的榮辱？台灣本土報業歷經港商蘋果集團登台與全球金融風暴兩大衝擊之下，兩家長年為「第一大報」頭銜爭鬥不休的報團，雖然競相追逐「蘋果風」，卻依然難逃迅速萎縮成兩小報的命運，其中時報集團更整批出售給資金來源不明的米果業者，進入外行領導內行的黑暗時代。

2008年政權再次輪替，選前猛烈抨擊扁政府置入性行銷作為的馬總統，選後顯然覺悟置入行銷不但沒有自己說得那麼不堪，反而大有值得借鏡之處。尤其八八風災之後，馬政府救災不力引發民怨沸騰，閣揆屈指一算，得到了「救災沒問題，都是宣導不夠」的結論，於是乎，官方加強宣導、民間拼經濟，大象長驅直入各大媒體，從時尚精品到頭版頭條，無一不可置入，其勢所向披靡。唯一令人驚訝的是，這些多年承載台灣讀者付託與信賴的報紙，竟然淪落得如此徹底。

雜誌相對於報紙要弱勢得多，廣告市場更為艱苦，因此坊間的雜誌一般而言都包含三種版面－－編輯內容、廣告，以及介於前兩者之間的各式「專輯」、「特別企劃」....等偽裝成編輯內容的廣告。這種偽裝廣告可以直接按頁出售，也可以按照客戶刊登廣告的篇幅搭配贈送，這種做法不論在鼎鼎大名的龍頭型專業雜誌，或毫不掩飾商業色彩的小刊物均大行其道，有時編輯部還直接提供代編服務，使偽裝更為天衣無縫。

在廣播媒體方面，大象現蹤約莫已有一年以上，被挑中的反而是幾家最不艱苦的電台，例如趙少康旗下的中廣與News98。偽裝廣告以「新知」、「好康報」、「抽獎」或公益活動等名目，多半佔滿整點第四節的時段，長度十餘分鐘，客戶經常包括政府部門。當這種偽裝的廣告被排入時，聽眾在60分鐘裡只能聽到25至35分鐘的真正節目。

遇到三節與情人節、母親節前的廣告滿檔期間，一向賣藥的小電台依然只能賣藥，不過這幾家經營極為「成功」的大電台則不免鋌而走險，勇敢挑戰利潤極限，於是主持人大剌剌地在自己的節目裡專訪自己代言產品的行銷經理，雙方行禮如儀，應對問答煞有介事，訪問完進廣告，竟然又是這位主持人的聲音，又是這個品牌！

唯一的小問題就是，聽眾感覺到十分空虛、十分渺小。

有一個笑話描述中國的現況是「什麼都不能做，包括法律允許的」，台灣則是「什麼都能做，包括法律禁止的」－－這個笑話在NCC對台灣廣電媒體的管理上得到了充分的印證。不但「廣告之音量不得超過節目正常進行之音量」的條文形同具文（似乎比照道路速限的規矩：音量只提高XX分貝不罰），各種置入性行銷更是通行無阻，如入無人之境。

我曾經在一個電視節目裡，看到主持人不厭其煩地反覆介紹琳琅滿目的遊戲獎品，40多分鐘的節目成功使我對獎品的品牌、名稱與各種妙用耳熟能詳，心裡也提醒自己，如果我是廣告主，下次一定要慷慨提供獎品，而不要傻得去購買昂貴的廣告時段。

這還是觀眾能夠感覺到「怪怪的」置入廣告，如果沒有黃姓記者登高一呼，汪汪報有多少忠實讀者會懷疑他們每天讀到的新聞與評論，其實是經過偽裝、可以分割出售的廣告？

「乘著噴射機」一文發表後，次日汪汪報與被黃姓記者稱為「親愛的報紙同業」的聯合報，自然都是諱之唯恐不及，只有自由電子報在生活版發了一則低調的新聞，至於曾經揭發聯合報系「賺很大」的蘋果日報，亦不見任何報導。從各主要報紙的反應觀之，投鼠忌器的氣氛十分濃厚，媒體新聞業配的歪風，顯然不限於已曝光的兩家報紙，也自然不會被一兩篇文章就輕易擊退，這倒並不令人意外。


參考資訊：

• 乘著噴射機，我離開《中國時報》
• 不滿置入行銷 《中時》記者辭職抗議
• 司馬觀點：聯合報系賺很大
• 《客廳裡的大象》（An Elephant in the Living Room）
• 廣播電視法施行細則